关注我们的微信我们正在努力的撰写原创的内容,头发都掉了。

东北故事:虎林地主

1

出发去东北时,一位调查记者给我在外住宿的建议:“小地方选最贵的,再贵没多少钱,大地方看着评价选,基本不会错。”

我从哈尔滨出发,先向西,再向东,一路上都没在住宿上遇到麻烦,虎林是行程的最后一站,我已放松警惕。虎林是黑龙江最东南角的县级市,隶属鸡西,紧挨着俄罗斯,离俄罗斯远东最大城市海参崴不到300公里。虎林最著名的旅游景点就是珍宝岛。1969年,珍宝岛事件爆发,中苏在岛上交火,震惊世界,1991年,俄罗斯宣布珍宝岛属于中国。

这也是我了解虎林的少数事情之一。所以,当我预订酒店时,“XX珍宝岛宾馆”吸引了我。它价格适中,我犹豫了一下,在网上下了单。

经过六小时的客车,我终于到达虎林。

才进入房间,就被一股热浪冲了出来。我脱掉外套,打开窗户,还是没有效果,一摸暖气,滚烫滚烫的,这才发现还供着热。四月底,虎林的温度忽上忽下,那天恰好高到24℃。我打电话给前台,被告知供暖要到五月初结束,且因为还在供热,宾馆不允许开空调。

打开窗户,街上的鸣笛声震耳;关上,屋内闷热无比。我先去洗漱,试图缓解焦躁的情绪,洗完澡刷牙,却被掉的牙刷毛粘了一嘴。无奈,只好躺在床上,在嘈杂的街道声中,在烘热的空气里,查询虎林最好的酒店在哪里。

很快,我就注意到被标注为“高档型”的XX时光宾馆。娱乐和健身设施丰富,酒店房间也更宽敞,仅从图片上看,像是四星级标准,酒店的对面还有一家装修很豪华的休闲会馆。

我下楼和服务员交涉,是否可以全款退房,被拒绝。于是我随口问起XX时光会所。

“那家酒店很不错啊,不知道虎林还有这样的消费会所。”

“虎林有钱人可多呢!”服务员回答。

“什么人?林业局的吗?”

“当然是地主。农场里包地的人,嚯,一家种一千亩水田都不算多。他们经常来虎林消费,别看穿的不咋样,出手可阔绰!”

地主?我听到一愣,这个掩埋在历史中的词汇,第一次被指代真实的人。

“你是说北大荒集团的职工吗?”我问,“这不是国营农场吗?”

“早就包给个人了!多的几千亩,少得几百亩,每亩地几百块钱地租,剩下的都归自己。这不就是地主吗?”

作为黑龙江西部人,我很早就知道北大荒集团,它是农垦总局下属的龙头企业。各种宣传中,北大荒是国营大农场的典型,发挥着计划集体经济的优势,高度机械化,生产力极高。高中历史课本中强调,这里是中国最大的一片商品粮基地,每年给国家贡献无数粮食,保证粮食供应安全。

我回到房间,想起在哈尔滨的一位朋友。他是虎林人,后去了哈尔滨工作,我记得他提到过有一位亲戚仍然在这边种地,大概就是服务员口中的“地主”。

几经周折,我找到了他在八五六农场的五叔。

2

五叔很热情地邀请我第二天去农场转转。

虎林客车站有通往各农场的小型客车,八五六是发车最快的,人也最多。

所有“八”字开头的农场,都是由王震将军开创。20世纪50年代,黑龙江省和当时的松江省准备开发东部的大片荒地,八五六农场的前身——青山农场就在这时成立。时年政治运动迭起,全国粮食极度紧缺,多地出现饥荒,1958年,王震按照中央的命令,带领十万专业官兵来到黑龙江,分别成立了铁道兵农垦,还有一系列八字头的大农场。同一时期,大量右派也被发配到这里,包括著名的艺术家丁玲、艾青、聂绀弩等人。

八五六农场最初就是一座劳改农场。加入了专业官兵后,连续扩编,加上土地肥沃,很快成为最重要的农场之一。1968年,中苏关系紧张,中央遂下发《关于建立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批示》,将原东北农垦总局和另外两支部队合并,成立沈阳军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。兵团要承担边境的屯垦、戍边任务,所有军人平时种地、训练,战时则立刻成为武装军人,编制和军队类似。

1976年兵团撤销,改编为黑龙江省国营农场总局,80年代中期,土地承包成为主流,北大荒却在试点了几次后频频亏损,最终退回计划经济方式。92年往后,全国多地国营农场纷纷组建公司,黑龙江的农垦仍未能跟进。当时的主要问题卡在了税收上,省级政府希望地方承担起服务职能,但是又不愿意失去地方缴纳的税款,双方僵持不下,最终在中央的协调下恢复原样。

多次反复后,1998年,农垦成立了北大荒集团,并上市进入A股,集团大部分的业务虽长期亏损,但整体却能一直盈利——因为它有着强大而稳定的地租收入。而北大荒集团也没有让农垦政企合一的现状改变多少。时至今日,农垦仍然有着独立的公安、法院、检察院系统,与地方分立。

兵团不仅要承担边境的屯垦、戍边任务,平时还要训练、种地。(网络图)

兵团不仅要承担边境的屯垦、戍边任务,平时还要训练、种地。(网络图)

我从虎林坐了一个小时左右的客车,到达八五六中心广场,五叔已经在他的吉普车旁等我了。农场的设施全部是新建的,广场旁边有一个人工湖,齐刷刷新修的路灯,马路至少是四车道,极为干净,远比虎林市区整洁。

五叔一米七五左右,寸头,皮肤黝黑,粗壮,肚子微腆,穿着蓝T恤和灰色休闲裤,常见的东北中年男人模样。他的见面礼也很东北,伸出手臂,用力地和我握手,一把揽住我的肩膀,半推着我上了车,像是多年未见的老相识。然后问我:“你是……来这里做什么?”

五叔的父母是第一代农垦官兵,在当地的水库和公安局任职。五叔年轻时极聪明,不喜欢父母的安排,常外出“打探消息”,还带过工人去湖北做建筑工,在当地打了几架,勉强赚到些钱,这在父母亲戚眼中无疑是异类行为。

九十年代,他利用稍纵即逝的边贸机会赚钱接近百万,这在当时是极为夸张的财富,他一跃成为农场最富有的人之一,当时还不到三十岁。

年轻,惊人的财富,这两样事情组合在一起,常常没有好结果。很快,五叔就染上了吸毒、赌博的习惯,财富挥霍一空。因为一起纠纷,他被判刑数年。外债累累,妻子不堪重负和他离婚,等到他减刑出狱的时候,所拥有的只剩下一屁股欠款。

他先努力恢复了和妻子的关系,接着从父母那里得到一块土地,努力耕种、还钱,赢得债主的信任。2002年左右,八五六农场遭受灾害,农场主大面积抛荒逃跑,五叔借机低成本获取了500亩水田,筹款耕种。到现在已还清外债,还有了不错的收入。

坐在车后座,如果不提前听朋友讲述,我根本看不出五叔有这样传奇的经历。我请他随便带我去田地看看,他一再道歉,说农场没什么好看的,让你远来一趟,别太失望。

五叔仍旧称农场中心为“场部”,称各农场为“某连队”,他说年轻时候,他们还曾经训练过一阵,称呼是改不过来了。十一点左右,我们从场部出发,赶往他在二连的农场。

3

吉普车顺着田埂上开,窗外是一望无垠的平原。我家在黑龙江西部,在全国也属于土地富余的地方,农村平均每人名下有四到五亩,一户加起来约十几亩地,远比河南、四川等一户才五亩的家庭多。但和八五六开阔的农场相比,完全就是零头。

水田里一辆插秧机正在工作,五叔说,这是他雇佣的工人开的。吉普车在水田附近的土房子停下,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女迎了出来。五叔和她简单打了招呼,我们决定在这里吃午饭。

土房子里住了四个人,三男一女,都在四十岁以上。除了开插秧机的男人,还有两个人在附近撒农药。趁做饭的功夫,五叔带我去院内看他的装备。

“这是翻土的机器,”他指着一辆小型拖拉机模样的车说,“2万块。”

“轻型车,”我们走到一个窝棚里,那里停着几个小型设备,“日本牌子,专门在田里代步,2万。”

我看了窝棚周围,还露天放着一辆拖拉机,和零散的农具。

“这些都是淘汰的,老东西了。”,五叔说,“哦对了,我们刚看到田里的那插秧机,7万块,也是外国牌子。”

我很惊讶。印象中,国营农场都有机械站,以前听种地的爷爷说过,大型机械都要找拖拉机去借。在鹤岗、佳木斯、虎林的农场附近,我都见过挂牌的“农机展示中心”,车位很多,看起来非常现代化。

“机械都是你自己买吗?”我问。

“当然。家家户户都自己买。”

“那农机展示中心是怎么回事?”

“哦,那个啊。都是应付领导视察的。领导一来,场部就让我们把大机械拉过去,停着,等视察结束,又都自己拉回来。”

做农活的工人回来了,我们一起进屋坐在炕上吃饭。因为五叔在,妇女还特意加了几个肉菜。四个人中,两个人从2004年开始就在这里帮工,都来自附近的穆棱县。

“我们地少,一两个人就应付得来,空出来的人就来这边帮工。”开插秧机的中年男人说,“哪里像这里这么富裕?一家几百亩,好家伙,全是大机械。”

北大荒:中国农场主的应许之地

饭后,我们坐车先到了附近的水泵站。这是国家拨款修建的,各家农田都有闸门,灌溉时期统一供水,要轮流来登记。

“每亩地水费38块”,五叔说,“地租400多,听说还要涨,再加上我的人工费,机械钱,化肥钱,飞机洒农药的费用,负担很重。一旦碰上灾情,搞不好要赔。”

水泵站不远,有一片水泥空地,是连队的服务站。一片空地上停了许多机械,都是各厂商来这里做展销摆的。旁边还建有几十个车库,全部由农场主买下来,一个车库1.5万。

连队的很多设置都在附近,不远处,就是统一的育秧基地,水稻苗都先在这里培养,到插秧的季节再拉到田里。老连队离得不远,一片连着的平房。“农垦还是对国家有贡献的”,五叔说,“到现在,连队还是有不少服务农场的措施。只是后来越改越乱,弄不清楚了。现在好大喜功,地租年年要涨,农业税取消了,可是地租更贵了,400多块钱一亩地啊!”

“我哪是地主啊,分明他们才是地主,我就是种地的,就是个长工。”五叔最后说。

4

2000年之前,黑龙江农垦总局设在佳木斯。这里离东部和北部的红兴隆、建三江、宝泉岭等分居较近,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北大荒地区。

2000年,农垦总局机关搬到省会哈尔滨,大幅度在南岗区、香坊区投资,建设机关大楼、家属小区等,极大拉动了哈尔滨当时疲软的经济,却也因为带走人口、企业、机关,削弱了佳木斯的实力。我在佳木斯停留了两天,几乎遇到的每个中年人,都会谈及农垦迁走的影响。

在哈尔滨立足后,农垦更像是诸多省级机构中的一个,这在黑龙江并不是特例。省机关下发任何文件,都要在开头注明多个系统:“各市()某局、农垦某局、森工某局”,有时候,还要加上“石油管理局某局、龙煤集团某局”。

五叔弄不清楚这些名头,他只是直观地感觉到,2000年后农垦变了。集团下属的企业一家家倒掉,机构却没有减少,地租一年一签,随时都可能调价。尤其在前农垦总局党委书记隋凤富时期,各农场大建小区、博物馆、体育场,2014年隋落马,才止住了这种风气。

“看到路灯没有?”五叔开着车,用右手指给我。宽阔的水泥马路边,五米左右就立着倒三角形的路灯,“这些灯单个造价上万,这么密集地立在没人的路边,图个什么?”

这并不少见。如果你曾在黑龙江的高速路上开车,当路边突然出现一排密集的奇怪形状路灯,那你肯定就要看到某某农场了。

接着,我们开车经过了农机展示中心,现代农业技术博览园,水稻博物馆,朝鲜族风情园,几乎都空着,没有一个开放。五叔挨个报出他们的投资数字:农业研发中心,5000万;农业技术博览园,1.5亿;脚下的这条路叫景观大道,投资3000万……

尤其是北大荒水稻博物馆,占地大概约一千亩,圆球型的主建筑前,修了人工河流,以及木板搭建的观光长廊。烈日下,我从大门口走了五分钟水泥路才到圆球前,大门紧锁,从窗户望进去,只有零散的A5纸,还有几个啤酒瓶。

主楼同样关闭,我看到东侧的实验室里,簇新的仪器摆放得整整齐齐。主楼旁边,几个农户正在往水田喷农药,按照标志,这是农业研究中心的试验田。

“你们在种什么种子?”我问。

“不知道,”一位中年女人回答,“反正是别人让我们在这种的。”

回到车里,五叔告诉我,这些种子和他在田里种的一样,是从厂家买来的。

朝鲜风情园相距其他地方较远,五叔一定要拉着我去看看。他将车停在远离场部的某条小路上,我们下车,看到一座水泥雕像,还有刷着绿漆,树雕模样的水泥拱门,上面写着:“朝鲜风情园”。

这是一座很小的院子,由三栋黄色墙面的二层楼组成,院子中间,摆放着我见过的最劣质的假山,用红色的油漆刷了三个行书字体:“怡然山”。

“你看看,就这个鬼地方,说要开发民族特色旅游,那边还有一个蒙古族风情园,几乎一样。怎么可能有人来?”五叔踱着步说,并且和正在院内拾荒的两位老人打了声招呼,我看到两人手里都拿了几块瓷砖,“建成就空着,现在成了收破烂淘东西的地方了!就这玩意投资1000万,天呐!”

“可以了”,我对五叔说,内心里想着赶紧离开这里,下午太阳炽热,我受够了在空旷的水泥地上,看这样半荒废的呆板建筑。

“你要不要去体育场看看?”五叔说,“我们农场就2万人,修那么大体育场,平时根本没人,还有那新小区,好家伙,全农场所有人都分了,还剩两千套,农民被迫上楼,天天开摩托车去种地。哎,还有新宾馆,哇,比虎林的XX时光会所还气派,根本没人住。”

我长吸了一口气,止住五叔的话头。

“真的够了”,我说。

5

傍晚,五叔载着我回到中心广场。他意犹未尽,而我已精疲力竭。

“有空过来玩儿啊”,五叔说,“虽然也没啥可玩的。”

“总的来说,农垦挺好的”,五叔说。(图: CFP)“总的来说,农垦挺好的”,五叔说。(图: CFP)

我在回虎林的汽车上打了个盹,到了市区,我改订了xx时光酒店。果然,一进大堂就很气派,到房间里,床垫非常舒服,尽管暖气仍然开着,我不得不再次开窗,但好在房间宽敞,我不必紧挨着临街的窗户。

前台告诉我,凭借房卡,可以去对面的会所免费蒸桑拿,进游泳池、健身房。所有的一切加起来,还不足200块钱,但是入住率不高。

“你们这里很划算啊”,我对前台说,“这么便宜,还住的人不多?”

前台笑了。

“原来比这贵多了,”她说,“人还更多。农垦反腐之后就少了,现在降了价,也只有不多的人来住,还不如对面游泳馆红火。”

我想起来和五叔聊到宾馆的话题,他立刻劝我住在这里。

“去XX时光啊!服务多,还能打牌,也没多少钱。”

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八五六新区的宾馆,设施岂不是更新,更齐全。

“那里不行”,他说,“不招待领导了,就啥也没有,别说早餐了,就是找个服务员,你都找不到。”

我在虎林又住了一晚,接着买到绥芬河的客车票。临走之前,我给五叔发了消息,感谢他的招待。五叔给我转发了一篇文章,标题是《曾经的八五六》,打开,全都是六十年代的图片,低矮的平房,穿着军装的知青,还有开着拖拉机的农民。

“总的来说,农垦挺好的”,五叔说。

而我不知道,自己此行是否算是找到了北大荒的“地主”。

Add a Comment